By Venus Upadhayaya/Translated by Kai-Yuan Liu

對於探險家而言，連接古印度與中國的絲路是場朝聖之旅 – 稍微研究一下這段失落的歷史，我們可以發現絲路其實也是印度與中華文明交會之處，無數的文化、語言、知識、信仰和靈性透過絲路及其分支在兩個文明之間交流。

從歷史重疊與知識交流的層面來說，書法的故事便是其中一個被忽視的面向。傳統東方書法極度知名且廣為流傳，而陀羅尼卷軸（Dharani scrolls）則是其中最具張力的，其以傳統書法的形式撰寫而成，內容包含強大的梵文箴言，及其發音與中文翻譯。

佛教從印度傳入中文世界的過程中，陀羅尼卷軸扮演重要角色。雖然現代不乏陀羅尼卷軸的學術研究與中文書法的文化，陀羅尼書法的文化已經在印度失去蹤跡。重建梵文與中文書法如何在陀羅尼卷軸中相輔相成會是件有趣的事情。

長久以來，陀羅尼卷軸提供了專業人士充分的歷史資訊，但對於初學者或業餘愛好者而言，其中記載的內容並不是那麼容易理解。本文焦點在於悉曇文（Siddham script），也就是陀羅尼卷軸使用的書寫方式，以及卷軸上古梵文與中文書法的關聯。

在秘傳佛教中，梵文真言以悉曇書法寫成，其為婆羅米文的一種書寫方式，除了悉曇書法之外還有中文，以楷書與隸書撰寫，常見於梵文箴言翻譯與描述發音的中文書法包含楷書與隸書共有五種。

此處非常重要的是，這些梵文和中文書法有各自的歷史，意味著它們在古中國某處被同時寫上陀羅尼卷軸之前，它們有各自的起源、發展史和使用的情境。

中文書法持續存在於中華文化之中，從古至今以相同的形式撰寫，在中國、臺灣和世界上其他地方都有不少書法家。然而，梵文書法的文化幾乎在印度社會銷聲匿跡，中文和梵文書法深刻的歷史連結也一併失傳，很大一部分的歷史只能依靠單一方的詮釋。

悉曇文：失落的梵文學習方法

印度人熟知「悉曇」一詞，尤其是在南部，該詞可以用來代稱一種文化，例如悉曇療法，該地區也擁有大量與悉曇相關的地名，尤其是在卡納塔卡邦（Karnataka）、泰米爾納德邦（Tamil Nadu）和喀拉拉邦（Kerala ）之間的尼爾吉里丘陵（Nilgiri mountain），人們可以在此處找到失落的悉曇文化和特定秘傳瑜珈的修練者。在該地區的民間傳說中，悉曇和瑜珈的實踐也常被提及。

梵文書法的別名「悉曇文」（Siddham）一詞，其是由梵文字根「Sidh」而來，和「悉曇」（Siddha）一詞擁有共同起源，而該字根的意思為「取得或達成」。就算在全盛時期，也僅有那些擁有卓越的文學及語言學技能的人會寫悉曇文，因此其無疑能代表在「悉曇」上或瑜珈上的成就。

天昇‧大衛‧史奈德（Tensho David Schneider）是一名作家，也是少數知道如何書寫悉曇書法的人，他將「悉曇」翻譯為「完美」（perfected），並在他的網站中提到，悉曇在笈多王朝時期（西元4世紀至7世紀）風靡一時，當中國朝聖者第一次踏入那爛陀（Nalanda），便已經見到悉曇書法了。悉曇書法被用在秘傳佛教的宗教文本中，例如短篇經文、箴言與種子識等。

「最一開始的佛教經典便是以這些文字撰寫而成的」，史奈德說道。「他們（中國朝聖者）最一開始就是用這些文字，大多是悉曇文，抄寫基本教義後步行帶回中國的。」

悉曇學的組成要素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的中國學者周廣榮發表了一篇論文，名為「悉曇學的印度淵源」，文中提及悉曇學由兩部分組成：「悉曇章」（Siddhirastu，發音）與「悉曇字」（Siddhamatcka，書寫）

周廣榮提及了一本與「悉曇章」同名的書，為古中國時期學習梵文字母、語意學和聲韻學的用書。悉曇章的研究焦點有兩個，其一是研究梵文聲韻與佛教教義的關聯（非常類似於現今印度研究梵文發音的效果，以及形態與發音的關聯性），其二是尋找梵文聲韻學與中文，以及東南亞其他受到中文影響的語言的關聯性。

周廣榮在論文中提到曾在那爛陀待上七年的僧人義淨，根據義淨的說法，在某本學習梵文字母與拼詞的書中，「悉曇章」（Siddhairastu）一詞是書裡的第一個詞。「悉曇章」（Siddhairastu）由兩個梵文字根組成：Siddhi (सि धि) 意思是「成就」，而 Astu (अत)ु 意思則是「願其成真」，「悉曇章」這個字本身就傳達了悉曇卷軸的用意，也就是協助上面撰寫的內容成真。

在不同時期，中國曾存在多個不同的梵文聲韻系統，周廣榮引用的資料中記載了另一個悉曇學派，原先是由印度南部一位名為般若佛地（Prajabuddhi）的僧人傳授的，後來被載入中文書《悉曇字記》。

悉曇卷軸的第二個組成部分是「悉曇字」（Siddhamatcka，書寫），或稱「撰寫悉曇文字的方法」，其基礎源於婆羅米文字，該文字被認為起源自造物主梵天（Brahma）。因此悉曇卷軸是以婆羅米文字撰寫而成，事實上，在古代，悉曇書法是典型的撰寫婆羅米文字的方法，在中文裡稱作「悉曇」。

悉曇在中國被視為神聖的；被認為是全體印度文字的「基礎」，且在中國的佛教中非常盛行。

悉曇文字對漢語的影響

周廣榮在論文〈佛教對漢語的影響〉指出，與佛教相關的梵文在漢語中新增了接近三萬五千個新詞彙，一些詞是透過翻譯引入漢語的，而另一些詞則是透過音譯創造出來的。

漢語中的音譯梵文可分為兩類，第一類是專有名詞，如僧（Sangha）、釋迦牟尼（Sakyamuni）。第二類音譯名詞則較長也較為繁複，根據僧人玄奘，第二類之所以存在，是為了符合陀羅尼所要求的五元素，而其中一個元素便是「隱密性」。

周廣榮在論文中提到，對於梵文聲韻學的研究也啟發了漢語的聲韻學，「對於梵文的語言學研究啟發了中國人研究漢語的聲韻學，至少他們是受到佛教經典中的梵文所影響，才意識到漢語的四個聲調的」。

悉曇尤其影響了等韻學，其為一種研究漢語語音學的系統，同時也影響了切韻，其為一種分析並分類音節的技巧。

因此，悉曇卷軸所記載的神聖訊息，包含了其形態與讀音，其形態以悉曇書法呈現，該獨特的書法以竹桿毛筆撰寫，而其神聖的讀音則被音譯為中文，並以中文書法寫在卷軸之中。書寫這種書法需要卓越的技藝，還要遵循書法家的規則。 

直到今天，中文書法學習者仍須耗費數十年的時間才能精通五種傳統書法字體：篆書、隸書、草書、行書與楷書。我們可以從中國古代文本中見到，這五種字體都分別經歷了獨一無二且很長時間的演變。

悉曇卷軸只用了兩種中文書法字體：楷書與隸書。楷書是第五種字體，也是最為近代的一種，而隸書則是官員使用的字體。周廣榮提到中文書法影響悉曇書法，使其在中國誕生了新的書法字體以及書寫工具。 

「這些改變包含由上而下的書寫順序，其取代了印度文字由左至右的書寫順序。另一個改變是中國的毛筆讓悉曇文字變地更加有活力，能夠以更強的張力表現」，周廣榮說。

喚醒失落的悉曇傳統

在現代的中國、臺灣和其他地方的學校之中都有專精於書法的教師，我們仍能學習延續了2500年的中文書法，然而悉曇書法，甚至是廣泛的梵文書法的文化已經在印度文化中失去蹤跡。

中文書法家如今仍使用竹桿毛筆與墨水書寫五種經典字體，保存了中華文化與文明的重要面向。印度需要將悉曇重新帶回大眾的視野之中，就如同那些傳統舞蹈、音樂和美術學派。

某些位於瓦拉納西、喀拉拉邦與泰米爾納德邦的機構，普遍存在學習古梵文的文化，可以協助向印度大眾推廣梵文書法。

悉曇的聲韻學研究也應該被重新推廣、重回大眾視野。

喀拉拉邦有個傳統名為「卡達瓦爾辯論賽」（一種針對《梨俱吠陀》的手語辯論賽，由喀拉拉邦的兩個吠陀歷史學派互相對抗）。此外特里蘇爾（Thrissur）亦有《梨俱吠陀》的口傳學派，名為梵學院（Brahmaswam Madhom），延續了口傳學習的梵文傳統，該口傳法具備精確與法典化的特質，最早可追溯至商羯羅（Shankracharya’s ）的時代，很有可能可以協助重新發掘失傳的悉曇聲韻學傳統。

一旦印度取回悉曇書法與聲韻學遺失的傳統與實踐方法，可以試著重建梵文與中文學習系統之間的經典連結，進而回答那些未解之謎。

藏傳佛教仍保留悉曇書法的傳統，但是用於書寫藏文，主要以有頭體（Uchen）與無頭體（Umeh）兩種風格書寫。與藏傳佛教合作在印度推動復興悉曇學，以及普及悉曇書法，可能具有相當大的潛力。

Venus Upadhayaya 是外交部2025年臺灣獎助學金學者。現居位於臺灣中部的台中，現為國立中興大學的訪問學者。

參考書目

The Origin of Siddham Learning in India https://www.asianscholarship.org/asf/ejourn/articles/Zhou.pdf 

Buddhist Impact on Chinese Language by Guang Xing (Buddhist Conference 2012) 

Click to access Content.pdf

The Influence of Buddhist Sanskrit on Chinese 

https://academic.oup.com/edited-volume/38607/chapter-abstract/334720186?redirectedFrom=fulltext

Siddham Across Asia, How Bhuddha Learned his ABC by Richard Solomon (23rd J. Gonda Lecture 2015) https://storage.knaw.nl/2022-06/20161128-GondaLecture_23-2015-salomon.pdf 

Tensho David Schneider 

https://www.tenshodavidschneider.space/siddham

This Unique 6th Century Script Vanished From India But Is Still Preserved in Japan! https://thebetterindia.com/155862/siddham-india-japan-sanskrit-buddh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