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已奉承阿西姆·穆尼爾（Asim Munir），使其成為戰術上的籌碼，美國雖已加入以色列對伊朗的戰爭，但這並不改變印度的盤算。

作者：Harsh V. Pant/ Vinay Kaura/ Translated by Nikita Chen

在全球外交的舞台上，表面動作往往只是幌子，真正的意圖則隱而不現。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在上週對巴基斯坦陸軍參謀長阿西姆·穆尼爾（Asim Munir）的示好，不能被視為單一事件，而是應將其處於美國在週末對伊朗三處核設施發動打擊的背景下來理解。換言之，這是一場同時出於權宜與無知的精心布局。川普聲稱「很榮幸」與穆尼爾會面，並公開表示巴基斯坦人「比多數人更了解伊朗」，這並非信口開河，而是一個事先設計的訊號，凸顯了美國在外交上，乃至潛在軍事合作上，都需要巴基斯坦站在美國這邊。然而其向這位巴基斯坦將軍示好也是一個判斷失誤，反映出美國長久以來的幻想。

印度輕易看穿美國與巴基斯坦的這場外交作秀，其根本無須焦慮或大張旗鼓地回應。反之印度應該觀察、評估，並在必要時精準出手。川普透過白宮的「午餐外交」（lunch diplomacy）直接與巴基斯坦陸軍參謀長互動，並不令人意外。這是對冷戰兩極時代外交邏輯的復古回歸。當美國政府對一個由軍方主導、充斥民主混亂的環境感到不耐煩時，往往會在軍人身上尋求慰藉——那些將軍口口聲聲許諾秩序、控制與沉默。

作為反共冷戰同盟——東南亞條約組織（SEATO）與中央條約組織（CENTO）的老成員，以及蘇阿戰爭期間美國的前線盟友，巴基斯坦對美國制定戰略的細微之處可謂瞭若指掌。從德懷特·艾森豪（Dwight D. Eisenhower）對阿尤布·汗將軍的偏愛，到羅納德·雷根（Ronald Reagan）對齊亞·哈克（Zia-ul-Haq）將軍的戰略擁抱，美國總統始終遵循著既定的模式。然而，歷史已一再證明，拉攏將軍或許能帶來戰術上的優勢，卻也可能招致戰略性的災難。

這次的不同之處在於潛在含義。川普對巴基斯坦熟悉伊朗的讚美，不僅僅是辭令上的奉承，而是一個同時傳向五角大廈與以色列右翼的信號：美國在將伊朗核計畫鎖定為目標之際，視巴基斯坦的軍事機器為中東更廣泛博弈中的一個潛在槓桿。至於巴基斯坦民眾普遍同情伊朗、並對以色列的侵略行為持負面看法，這一事實在這場冷酷的算計中毫不重要。華盛頓的權力核心將巴基斯坦軍隊視為一支具有實質影響力的槓桿力量。

只要華盛頓能保證在對抗印度時獲得任何形式的戰術優勢，巴基斯坦軍方或許願意採取可能對伊朗利益造成極高風險的行動。

在此背景下，那場被大肆宣傳的與穆尼爾共進午餐，並非單純的外交禮節，而是一場心理上的膨脹，刻意去撫慰一名自視為帝國元帥、統治著被囚政體的人的自尊心。即便川普當時吹噓自己在「避免印巴開戰」中所扮演的角色，雖然這是新德里早已明確且堅決否認的虛假說法，但川普很可能已經知道特拉維夫的戰爭計劃正在展開。雖然以色列在6月13日對伊朗的空襲尚未發生，但行動藍圖早已擬定完畢。就在特拉維夫行動前後數日間對穆尼爾的奉承，其實與南亞的權力格局無關，更可能是西亞另一場權力角逐的前奏。川普選擇與以色列並肩動用美國武力，儘管其原本可以將美國的角色侷限於以外交與情報支援特拉維夫，顯然是放棄了戰略上的靈活性，並冒著失去外交籌碼的風險。只要華盛頓能保證在對抗印度時獲得任何形式的戰術優勢，巴基斯坦軍方或許願意採取可能對伊朗利益造成極高風險的行動。而巴基斯坦政府對以色列空襲伊朗的官方譴責，在穆尼爾這位「元帥」坐在川普午餐桌旁的畫面面前，已顯得毫無意義。

這對印度帶來了重大的戰略意涵。首先它再次證實了一個事實：巴基斯坦軍方是該國唯一具備一致性與整合性的機構，牢牢掌控著其外交政策、核武學說與內部安全。其次，它凸顯了西方，特別是美國統治精英，依然以交易性的視角看待巴基斯坦。這並非新鮮事，但與當前的地緣政治現實日益脫節。

印度總理納倫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近日對川普關於印巴停火的無端言論予以駁斥，所傳達的訊息十分明確：印度不會被捲入一場製造「雙方對等」的鬧劇。這既不是冷戰時代，也不是單極霸權的時刻。印度與巴基斯坦並不存在所謂的「連體」關係；兩國真正共有的只有地理位置，而且其餘的共同點正日益減少。在川普與穆尼爾的互動中，新德里看到的是：一位將外交當作舞台劇的民粹總統、一個渴求全球認可的軍事化國家，以及一個再次危險地與不穩定調情的國際秩序。

然而，這場外交秀仍值得警惕。穆尼爾在巴基斯坦境內的象徵性加冕，可能促使軍方體系採取鋌而走險的邊緣政策。新德里絕不能因此掉以輕心。現在判斷美巴關係的這次重啟究竟是解凍還是升溫仍為時尚早；然而，川普對穆尼爾的奉承，卻已為一場更廣泛的心理戰敞開了大門，一場對印度立場不利的心理戰：其目的是將巴基斯坦軍方塑造成「穩定力量」，儘管它實際上正是該地區動盪的主要推手

印度應持續深化其戰略關係，不僅是與政治走向仍不明朗的美國，還包括歐盟、法國、日本、海灣國家以及澳洲。同時也必須提醒西方：若它尋求牽制中國力量的平衡支點，那絕不會是在一個軍事駐防國的附庸軍隊中找到，而是在一個充滿活力、對抗威權主義的民主國家中找到。印度不僅僅是「市場」或「夥伴」；它是印太制度架構中不可或缺的支柱。美國外交長期以來最大的誤判，在於太過急躁，追求短期收益而忽視長期理解。它的舉動往往看似戲劇化，但記憶卻極為短暫。印度無需刻意凸顯自身的重要性；它只需依照這份重要性行事即可。

上週的這場表演雖荒誕，但值得深思。當由川普領導的白宮試圖從早已被推翻的假設重塑舊有同盟時，穆尼爾坐在川普對面時的微笑，並不是勝利的微笑，那是被奉承至心甘情願成為戰術籌碼的人的微笑。印度早已見過許多巴基斯坦將軍在被奉承之後走向衰敗，對此毫無幻想的必要。

This article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Mint, is translated into Chinese with a special permission from the authors.

本文原先刊登於《Mint》，經過作者特別准許後翻譯成中文。

Views expressed in this article are of the authors and do not necessarily reflect the views of the publication, The Indo-Pacific Poli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