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y Venus Upadhayaya/Translated by Yu Ning Luo
在2020年10月加勒萬衝突(Galwan incident)爆發後,我前往拉達克(Ladakh)進行報導時,某些潛在當地輿論中的話題引起了我的注意。首先,當然是印中衝突對該地區的影響;其次,是2019年政治重組後,被劃為印度中央直轄區的拉達克,其未來走向;第三,則是拉達克古佛教制度的傳承,以及達賴喇嘛席位的延續。凡是我走訪之處,總是能聽見相關話題!
隨著第十四世達賴喇嘛於7月6日迎來90歲生日,他宣佈了即將轉世的消息,並
表示制度會持續延續,令我想起了當年造訪拉達克的經歷,分享的念頭油然而
生。像達賴喇嘛這樣的古老制度,對廣闊的查謨(Jammu)、喀什米爾(Kashmir)與
拉達克地區,乃至今日的巴基斯坦北部與阿富汗地區,究竟存在哪些深遠的影
響呢?
在歷史上,達賴喇嘛不僅僅是一位著名人物,他更代表了一個機構,如同曾經
的那爛陀寺(Nalanada)一樣,吸引各方佛教修行者慕名而來。我並未意識到這點
,直到我在拉達克遇到一位僧人。孩提時期的他曾沿著艱險但傳承至今的路線
,一路從列城(Leh)前往拉薩學習佛法,並在中國共產黨接管西藏後立即返
鄉。他的歸途則是從阿魯納恰爾邦(Arunachal Pradesh)出發,並於當地的難
民中心服務了三個月,隨後,他踏上印度佛教巡禮之路,沿途朝聖諸多聖地,
最終從旁遮普(Punjab)一帶返回拉達克。
在拉達克,家家戶戶有一項流傳悠久的傳統,即每個家庭中至少有一名子女出
家進入佛寺,就像旁遮普家庭中,往往會讓長子成為錫克教徒(Sikh)一樣。
當地的佛寺通常隸屬於一座「母寺」,由其進行統轄管理,而當地社區也會共
同出力,維持寺院的運作。這些佛寺通常擁有自己的土地或財源,某種程度上
與南印度的大型廟宇體系相似。
這種由社會與宗教交織而成的佛教社群結構,遍布於喜馬拉雅地區的佛教社會
中。正是透過這樣的體系,那些歷史悠久的大型寺院掌握了權力、影響力與資
源。在這片猶如月球般荒涼的地貌中,區域內各方的寺院共享著自古以來建立
的聯繫,彼此緊密相連。
那名僧人獨自踏上的旅程令人敬佩之處在於要徒步穿越那樣高海拔的地區,所
需要的勇氣與毅力。對我而言,他的旅程象徵著一種深植人心的文化情懷,以
及人們對拉薩佛教制度深切的敬仰。而在他之前的數個世代,已有無數前人踏
上這條艱辛的旅程,這點深刻說明了拉薩及其佛教制度,包含達賴喇嘛體系,
對於喜馬拉雅地區乃至橫跨喜馬拉雅的社群而言,曾擁有何等重要的地位及意
義。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旅程之所以能實現,是由於過去生活在這些古老路徑上的
社群,包括佛教僧侶、商人、嚮導、商隊經營者(caravan operators),以及軍人等
,皆仰賴這些路徑往來遷徙。這些路徑可說是絲路的分支,即便到了今日,當
你在列城(Leh)舊市集的鬧區,靠近警察局一帶,那裡過去是維吾爾商人使
用的古老客棧(sarai)所在地,任何一位拉達克的老爺爺都能毫不費力地向你
說明:哪一條路是來自于闐(Khotan)與喀什(Khasghar)、哪一條通往西藏、哪
一條經喀爾吉爾(Kargil)通向喀什米爾,又是哪一條經列城,穿越喜馬偕爾邦
(Himachal)通往阿姆利則(Amritsar)。
他們從四方而來,並匯聚於這座市集。在他們的記憶中,承載了無數世人未曾
聽聞的足跡與故事,訴說著關於生命歷程、生存鬥爭、災難創傷以及開悟的時
刻。而這些未被述說的故事中,也深刻地反映對出生、因果報應、苦難、修行
之路、開悟以及轉世的體悟。
轉世體系並非僅是一種情感上的寄託,抑或是宗教、概念性的架構。實際上,
它是維繫喜馬拉雅居民生活的一部分。因為所有向寺院供養、或與佛寺有聯繫
的社區,往往也是轉世靈童可能的出生之地。
商布那塔(Shambhunatha)的故事
如同現代的拉達克僧人一樣,商布那塔(Shambhunatha)作為赫米斯寺的首任住
持,他的故事亦揭示了數百年前喜馬拉雅與橫跨喜馬拉雅社會的文化架構。
當地人告訴我,商布那塔(Shambhunatha)原是一位來自阿富汗的年輕修行者,
數百年前曾沿著連接中亞與西藏、途經拉達克的古老路徑旅行。他在西藏遇見
了一位來自前世的古魯(guru),根據對方的指引,他將在擁有八種神聖符號
之地,實現他的追求。最終,商布那塔在現今的赫米斯寺後的巨大岩石上,發
現了那八種符號。今日,這塊巨石依然座落於因達斯河畔,構成赫米斯寺莊嚴
寧靜的背景一隅。
從赫米斯出發,沿山路往上約一小時,有一座規模較小的佛寺,僧人數量不多
,建於一個據說商布那塔曾在此打坐的山洞附近。洞內裝飾著數百年歷史的精
美壁畫,其中一幅正是商布那塔的畫像。這座寺院的僧人自稱為瑜伽士
(Yogis),據說他們傳承自另一支開悟僧人的派系,他們帶著各自關於人生與
轉世的修行故事前來。當地人告訴我,儘管十分俺見,但第十四世達賴喇嘛也
曾於此洞中打坐修行。即便我無法保證當地人的所見所聞皆屬實,但這些信仰
與實踐流傳至今,毋庸置疑地展現了一套以大乘佛教古老制度與轉世觀為核心
,複雜而深遠的宗教信仰結構。
在過去,就連赫米斯寺(Hemis Monastery)的管理者都是由傳諭者(oracles)
所擇定的,而這套制度已在幾十年前被廢除。
這種佛教文化遍佈整個喜馬拉雅與跨喜馬拉雅地區,包含中國為修築中巴經濟
走廊(China–Pakistan Economic Corridor),正試圖穿越的吉爾吉特–巴爾蒂斯
坦(Gilgit-Baltistan)一帶;以及在加勒萬衝突後,印中軍隊仍對峙至今的拉達
克東部的一帶嚴峻高地;或是在阿魯納恰爾邦(Arunachal Pradesh)、錫金邦
(Sikkim)與不丹等地的社區,也都以不同樣貌延續著相同的文化遺產。
事實上,隨著軍事對峙的加劇,不僅拉達克的昌帕(Changpa)游牧民族失去
了放牧地,連一些重要的地方佛寺也遭到中國「蠶食戰略」(salami-slicing)
的波及。
若將拉達克基層寺院與母寺組成的聯邦式架構(federated structure)納入考量,
我們不難發現,從轉世制度、季節性宗教活動到邊境對峙等種種議題,是如何
一層層向下滲透,普及到那些人煙稀少、荒涼遼闊的拉達克村落。在其他信仰
大乘佛教的喜馬拉雅社群中,也展現出類似的情況。
延續至今的達賴喇嘛制度
將當代的語境與今日印中複雜的地緣政治脈絡一同檢視,你便會明白,為何中
國共產黨堅持自行指定下一任達賴喇嘛。同樣地,這亦說明了印度在喜馬拉雅
地區、大乘佛教信仰人口中所面臨的處境與挑戰。
達賴喇嘛現今所做的任何決定,其影響早已超越西藏的領土邊界,不僅為藏人
的民族訴求,更關乎全人類如何維護一種由靈性的多重可能性交織,並貫穿生
死,延續至死亡之後的生活方式。
我記得當查謨地區的阿克諾奧爾(Akhnoor)挖掘出貴霜時期的安巴蘭
(Ambaran)佛教遺址時,第十四世達賴喇嘛曾於2011年前往該地參訪。阿克
諾奧爾是另一處匯聚了古文明的聚落區,這裡曾是印度境內最北端的哈拉帕文
明(Harappan civilization)遺址所在地,也是一條古老路線莫臥兒(Mughal
route)上的重要節點,這條路線從印度次大陸這一側延伸,連接中亞與旁遮普
地區。
在歷史上,阿克諾奧爾曾與錫亞爾科特(Sialkot),即古薩卡拉(Sakala)相
連,後者在佛教歷史中佔有重要地位。事實上,包含跨境的旁遮普、巴基斯坦
北部、吉爾吉特–巴爾蒂斯坦,乃至中亞地區,這個遼闊的地區所擁有的豐富佛
教遺跡,如今多已成為歷史洪河中的一粟。
如那爛陀般偉大的佛寺也已不復存在。而如今拉薩也已不再是傳統佛學的中心
。至今所留存的,唯有仍在世的達賴喇嘛,作為一位象徵性的人物,肩負著維
繫跨國界社會宗教文化與佛教傳統的靈魂角色。他的制度與轉世體系所承載的
意義,攸關甚鉅。
隨著人類正邁向充滿未知與可能的世紀中葉,我們或許應認真省思達賴喇嘛制
度所乘載的意涵與價值。
Venus Upadhayaya 是一位資深記者,同時也是2025年台灣外交部獎助學者。